黑暗中,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共振,顺着新生的黑鳞传进了李长生的右臂神经。没有声响,没有灵气波澜,只有频率完全一致的翕动。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肉壁上,喉咙里压着嘶哑的气声。他手背上的黑色鳞片像是有生命的虫壳,微不可察地开合了半寸,随后将那种同源的波动死死咬住,重新压回皮下。
他的经脉里现在像塞满了粗砂。刚刚强行截断纯净本源的反哺,让深渊底层的垃圾代码全面反扑,这种异化带来的不是痛,而是一种让血液凝固的冷。
李长生抬起布满鳞片的手,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黑血,随后将视线投向周围。
宗七命那具报废了七成的机体斜倒在角落,机械腿的膝关节里不断渗出黏稠的机油,混着地上的紫水摊开一片。颈椎那块为了并网而强制撬开的接口面板耷拉着,电火花在黑色的神经簇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跳跃。
乌喉缩在一块软骨凸起后面,两只手肿成了紫黑色的发面馒头,指骨全碎的痛感让他连翻滚的力气都没了,只能翻着白眼在地上一下下抽搐。
红绫半跪在不远处,双手如铁钳般死死勒着戚若水腰腹的断端。她掌心溢出的发黑煞气,正和戚若水伤口处微弱的纯净微光进行着无声的撕扯,发出烙铁烫肉般的轻响。
这支残破到连站着都费劲的队伍,被卡在了一截封死的肠道口。
“走。”
李长生只吐出了一个字。他的声音干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没有多余的安抚,也没有对黑鳞的解释。
“退路已经被天庭焊死。”他用手指了指身后那堵被沈玉书熔穿了一道缝、又被碳化盾强行卡死的庞大坏死肉壁,“留在这是等死,里头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他直起身,黑鳞摩擦高维肉壁,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。他带头迈入主干道深处的绝对黑暗中。
刚走出不到三丈,外围那层属于真神胃壁的抽搐与黏液便彻底消失了。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。
这是一种彻底的极净真空带。
失去排异黏液的缓冲,高维的高压环境毫无阻挡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。感官剥夺在瞬间降临。
李长生发现自己的脚步声消失了。靴底踩在干硬的软骨地面上,没有任何声响传出,只有微弱的震动顺着胫骨向上传导。空气像被抽干的水池,连一丝微风都没有。
右眼底下的乱码残像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滞后,原本能透视规则的视野,此刻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铅板,视距被压缩到了不足三尺。
队伍挪动得极其艰难。
宗七命单手扶着肉壁,强行拖着那条机械残腿。在极净高压下,他机体内的液压系统正承受着数倍的负荷。几块勉强连接在一起的胸甲边缘,发出牙酸的挤压声,正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。
“气压差……持续拉大。”
宗七命机械喉管里的声音完全失真,变成了一种类似指甲刮擦铁皮的杂音。他仅存的红光机械眼不断闪烁,记录着地面上那些飘散的符纸粉末轨迹。那条灰线在极强的抽吸力下,笔直地指向没有尽头的深处,证实了前方真空压强还在递增。
乌喉跟在最后面。不仅手骨碎裂,原本就因死气反噬而衰败的身体,在这种超负荷的真空压强下,开始出现严重的生理畸变。
他暴露在外面的表皮,像干旱数月的河床,角质层大块大块地卷起、开裂。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刚一接触真空,便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高压不仅剥夺了听觉,还扭曲了痛觉。乌喉觉得自己的皮肉像是被无数把细密的锉刀缓慢锉动,那种瘙痒与刺痛的混合感,让他本就崩溃的神经彻底错乱。
他跌跌撞撞地靠在一侧隆起的肉壁边缘,出于某种缓解痛楚的本能,又或者是被深渊底层规则扭曲了认知,乌喉突然张开干裂的嘴,像条挨饿的野狗,一口啃在了侧壁残留的一小块发黑的肉壁残渣上。
那块残渣混杂着不知道沉淀了多少年的高维腐败物。
带血的唾液刚一接触残渣。
一股浓稠的黄绿色毒烟从乌喉的嘴角猛地蹿了出来。
乌喉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往后一仰,双手下意识想捂嘴,却忘了手骨已碎。他惨叫着缩在地上,眼珠外凸,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
那股黄绿色的毒烟在极净的真空高压下,并没有像常规雾气那样四散飘逸,而是被周围的压强死死挤压成了一条纤细而清晰的烟柱,顺着真空抽吸的方向向前飘去。
李长生的视线追着那条烟柱。
烟柱向前延伸了约莫几丈后,它在半空中悬浮的高度,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阶梯状递降。越往深处,毒烟被积压的形态就越黏稠、越贴近地面,最后甚至在黑暗中凝结成了几滴半固态的毒液,砸在软骨上。
这是一把物理意义上的活体量尺。
毒烟被压缩的高度,直接暴露了前方黑暗中隐匿的、呈几何倍数递增的污染浓度区。
李长生没有去管地上翻滚的乌喉,顺着毒烟标出的污染梯度,继续向深处走去。
越往前,他脖颈和手背上蔓延的黑鳞就合拢得越紧。那些细密的黑色鳞片边缘甚至相互摩擦出了细小的火星,那是身体在抵御成倍增加的高维重压。
当那条毒烟标尺彻底在半空中被分解成无意义的黑色粉末时,前方的黑暗终于到了头。
没有路了。
一堵庞大的金属造物,死死卡在了主干道的尽头。
它庞大到几乎完全嵌入了整个管道的截面,将前方的物理空间彻底堵死。
顺着红绫血刃上反射的微弱红光,李长生看清了它的表面。那是一种完全融合了高阶污染的暗紫色肌理,与古神金属粗糙黑灰质地的奇怪材质。
这扇神阀表面没有刻画任何阵纹,没有齿轮,也没有哪怕一丝可以插进刀片的接缝。它就像是这截真神肠道本该长出来的一块肿瘤骨头,物理结构上呈现出一种绝对死锁的状态。
宗七命拖着残腿上前,残破的机械眼红光大盛,试图穿透那层光洁死寂的金属表层。
“扫描……底层架构……”
机械齿轮死死咬合,宗七命后颈的散热孔因为高强度运算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烟。
不到两息,他眼里的红光像短路般疯狂闪烁了几下,然后彻底黯淡下去。
“未知……乱码。”宗七命僵硬地转过头,机械颈椎发出滞涩的杂音,“数据库……不存在。物理破拆概率……零。这超出了天庭权限认知库,属于……更老的造物。”
乌喉靠在远处的壁上,看着那扇死气沉沉的神阀,刚才逃出大招覆盖的那点侥幸,连同他的膝盖一起软了下去。他一屁股瘫在地上,两眼发直。
“退路已经被神明焊死了,咱们只剩往前砸这一条道。”
李长生的语气出奇的平静。在这种感官被完全剥夺、全团机能濒临临界点的绝境中,他这种反常的沉稳,成了一枚强行钉在所有人神经上的铁钉,硬生生遏制了队伍即将崩盘的士气。
他没有后退半步,深吸了一口气,干涸的经脉再次逆转。
李长生准备强行逼出最后一点被黑鳞包裹的神识,去探一探这神阀表层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逻辑漏洞。
“别碰它!”
身后的红绫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。
她原本在按着戚若水的伤口,此时却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弹起,整个人合身扑向李长生。
就在李长生即将释放神识的那一微秒,红绫双手死死钳住了他的右臂,指甲几乎抠进了他黑鳞的缝隙里。
她识海深处,那个被李长生用死锁代码强行焊死的残碑烙印,在刚才靠近神阀的瞬间,毫无征兆地开始了疯狂的闪回震颤。那是来自上古战神最深层的本能预警。
红绫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毫无波澜的神阀,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。她按住李长生的双臂在不可克制地发抖。
没有退路的死角里,看似死寂的神阀表面连一丝气流都不曾泛起。但随着红绫这一扑,那坚固得毫无破绽的金属深处,却诡异地透出了一股足以切碎因果的远古威压。
